1993年,张贤亮与张洁应邀赴马来西亚,参与 “花踪” 文学讲座的巡回演讲。我有幸在古晋牵头举办了一场。那次讲座以张贤亮的小说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》为主题,该书作为 “伤痕文学” 的代表作之一,使他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极具影响力的文学人物之一。
彼时,张贤亮已是中国改革年代最早一批成功转型的作家。他在这一年刚创办宁夏华夏西部影视城公司(即镇北堡西部影城),随後依托《牧马人》《红高粱》《大话西游》等多部经典影视作品,迅速将其打造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影视基地之一。这一跨界之举不仅为他赢得商界的巨大成功,也令其个人资产累积逾亿,一度被誉为“中国作家中的首富”。
讲座结束前的问答环节尤为精彩,张贤亮妙语连珠,言辞铿锵,睿智风趣,令我叹服。尤其几句锋利而深刻的答语,三十余年过去,依然还值得一再咀嚼、细细回味。
问答环节中,有位观众提了一个颇具锋芒的问题:作为一位成名已久的作家,还被誉为“新世纪文学的光彩人物”,为何也要争先“下海”,投身商界?这句提问语气并不带褒意,甚至略含质疑,却代表了当时不少在场观众的共同认知——在他们看来,文人本应远离功利,怎也 “利之所在”而“急趋之”?文与利,在他们的价值体系中,显然是对立的。

张贤亮的回答毫不迟疑,掷地有声:“这是中国改革开放所掀起的一场不流血的革命。我们正身处一个历史性的伟大时刻。中国古今的每一次革命,几乎都没有不流血的——而这一次彻底不同。为什么我不奋然投身其中,去亲身弄潮,直面这场伟大的变革?”
他稍作停顿,又补上一句,更显决绝:“如果我不‘下海’,错过了这个时代,我会遗憾终生,终生遗憾!”
……以当时的语境来看,那位观众的质疑并不单指张贤亮个人,而是映照出中国文化深处一个长期未解的悖论:文人是否可以逐利?传统观念中,文人应“安贫乐道”,象征理想与风骨,远离尘世功利,甚至被视为社会良知。然而改革开放时代,经济逻辑崛起,文人与商业之间的界线被重划。在“下海” 这件事上,社会情绪复杂交织——一方面,人们期待文人恪守清高,坚守象牙塔;另一方面,却又难掩对其 “成功致富” 的艳羡与窥探。这是一种对文人角色的文化性双重标准——既要求他们不染尘埃,又暗藏着对其入世有成的复杂情绪:羡慕、怀疑、甚至某种不安。 这质疑的背后,是整个时代面对知识者角色变动所共同承受的一种内在焦虑。
改革开放所掀起的不流血革命,塑造了今日之中国,也赋予了个体以新的身份可能。张贤亮,正是以另一种方式、另一种身份,记录并参与了这个激荡年代的文化侧影。在某种意义上,他不仅是这场历史巨变的亲历者、参与者,更是一个象征性人物。他的人生轨迹,本身就是对“打破陈旧思维、重塑社会角色与价值结构”这一时代主题的深刻注脚——深长而不可忽视。
这是一个关于八九十年代的故事,一个旧世界正在崩解,而新秩序尚未确立的年代。一个知识分子,脱去文人旧制的袍泽,走进市场滚烫的现实。他不再只是书写纸上的风月山河,而是将目光投向现实深处——土地、资本、制度、权力的交汇点。他的转身,不是为了投机,也不仅仅为了生存,更不是背弃理想;而是一种主动选择:在风暴的前沿,重新讲述“时代与人”的故事。这不是逃避文学的使命,而是拓展它的疆界。文学,不再只是书斋的回响,也可以是矿井的震响,是市场的喧嚣,是制度夹缝中人的挣扎与尊严。
